第三百五十六章 妒火-《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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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阳大帅府,正堂。

    渠胜坐在上首的大椅上,手中捏着一封信笺。

    那是一封跨越了千山万水,穿过了无数兵荒马乱的关卡,好不容易才从那座大乾帝国的京城长安,送回来的回信。

    信纸的材质极好,是内府专用的澄心堂纸,上面甚至还带着一丝沉香气味,只是落在渠胜手里,这几页薄薄的纸,却好像重得不行。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那些墨迹上,看了许久,许久。

    堂下,围坐各处的十来个赤眉高层们,皆是屏息凝神,目光都集中在自家大帅的脸上,想要从那张平日里总是如沐春风、面如满月的脸庞上,找出一丝端倪。

    终于。

    渠胜动了。

    他缓缓地将手中的信笺折叠起来,放在了身前的桌案上,然后抬起头,视线扫过在场的众人。

    “被拒绝了。”他说。

    然而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让在场众人那屏了许久的呼吸,都齐齐一滞。随后,反应便截然不同起来。

    其中莽撞些的,比如坐在左首,生得黑塔一般壮实的铁牛,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立刻便如同阴雨天见了太阳般喜上眉梢起来,忍不住咧开大嘴,一副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便要提着两把板斧冲出去砍人的兴奋模样。

    而沉稳些的,例如坐在右首第一位,一身青衫的军师徐安,以及几个一直主张休养生息的文官,俱是眼中不由闪过一抹黯然之色。

    大堂里的气氛,开始隐隐有着要骚动起来的迹象。

    但徐安毕竟是徐安,察觉到了这股暗流,他将眼底的那抹失望迅速掩藏下去,随即振作起精神,站起身来,朗声道:“嗯...大帅,诸位!”

    “说到底,这递上降表,请授招安的法子,本就是大帅与属下商议出来的权宜之计罢了!”

    徐安环视四周,声音自信:“不过是为了麻痹长安朝廷而已!我等既然早已举起义旗,要在这乱世替天行道,为天下的穷苦百姓杀出一条活路,断然没有半途而废,与那腐朽朝廷同流合污的想法!”

    “而眼下,朝廷会拒绝,大概只是朝中尚有几个能够看清局势的人,看出了我等其实是想暂缓在长江南岸和官兵的厮杀,好让朝廷先腾出手来去对付如今在江南闹得最凶的黄巾贼...”

    “他们识破了这缓兵之计,所以断然拒绝,倒也在情理之中。”

    这份顺水推舟的解释一出来,场中那些因为江南局势崩坏,被黄巾和官兵夹击得喘不过气,颇想学着荆襄受了朝廷招安,换取喘息之机的高层们,脸色肉眼可见地好看了许多。

    是啊,不是朝廷看不上我们,是我们本就在用计,被朝廷识破了而已。

    这么一想就好受多了。

    只是这番体面话,却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听进去的。

    “哥哥!”铁牛一拍大腿,霍然起身,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嚷嚷了起来,“俺早说过,这不是甚好主意!咱们手里有刀有枪,有这么多敢拼命的弟兄,何必向那劳什子朝廷低头服软?”

    他瞪着一双牛眼,看向那些支持招安的文官,甚至连徐安都没放过,嘴里骂骂咧咧:“...好些鸟官!平日里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明明都被咱们杀怕了,倒还端起架子来了!依俺看,他们不答应正好!便合该一斧头劈了他们!咱们自家在这江南快活,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等哪天杀过江去,夺了那皇帝老儿的鸟位,扶哥哥你坐上去,岂不美哉?!那甚么招安,不要也罢!”

    这一番粗鄙的叫嚣响彻大堂,被夹枪带棒连带着一顿骂的文官们愤愤难平,只是这浑人早有名声在外,不敢得罪他,所以便一个个闷头不说话。

    倒是坐在首位的渠胜,脸色瞬间变得颇不自在起来。

    甚至,有些难堪。

    因为,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徐安刚才那番话,不过是在给众人找台阶下罢了,他渠胜的内心深处,是真的、真的很渴望,朝廷能够捏着鼻子认下这份降表!

    他太需要喘息的时间了。

    他希望朝廷能下令,让常晟那个难缠的老匹夫,别再继续疯狗一样和赤眉死磕了,把兵力转头去打最近给赤眉制造了越来越多麻烦,像蝗虫一样蔓延的黄巾军。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也确实眼馋那原本对于他这个流寇来说,高高在上的官职。

    顾怀那种直接裂土封疆、占据天下十三州之一的“荆州牧”,他现在是不敢想,但,起码给个刺史,或者退一万步,给个丹阳郡守的名头,总是跑不掉的吧?

    有了这层朝廷给的皮,到时再去和江南那些对他避如蛇蝎的乡绅士子们说话、收粮、派捐,总比自报“赤眉之主”这个恶鬼一般的名号要好听得多,阻力也会小得多!

    只可惜,朝廷愣是就一点脸面都没给他留。

    断然拒绝就算了,不知是哪位朝廷官员执笔,在这回信上,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字里行间满是居高临下的鄙夷与不屑。

    “尔等蚁聚之贼,亦敢妄谈天恩?不过流窜之犬,江南癣疥之疾。”

    “屠戮士绅,吃人饮血,禽兽不若之举,罄竹难书!”

    “也不看看自己是何等低贱腥臊之物,竟敢上表乞官?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唯有悬首藁街,方能谢罪天下!”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渠胜的脸上,直把他看得胸中一阵气闷,几欲吐血。

    此刻再听了铁牛在一旁的这番叫嚣,虽然渠胜知道,这夯货向来说话没个把门,脑子里只有一根筋,绝不是在含沙射影,但那字字句句,落在渠胜的耳朵里,却都好像在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他渠胜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骂他是个毫无廉耻的跳梁小丑一般!

    越想越烦。

    “够了!”渠胜猛地一拍桌案,冷喝一声:“铁牛,闭嘴!”

    刚刚还喋喋不休的铁牛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委屈地嘟囔了两句,终究不敢再顶嘴。

    渠胜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窝火强行压下,目光冷冷地扫过在场的其他人。

    “今日议事,已经差不多了,尔等且散去,各自做事吧!”

    “不过记住,这等诈请招安之事,千万不要传到下面将士们的耳朵里去,以免生出不必要的流言!”

    “虽然用计不成,但某也不是真惧了朝廷!大不了,就继续和朝廷兵马死磕就是!传令各营,严加防范,那常晟老儿也休想越过大江一步!”

    “都退下吧,军师留下。”

    众人闻言,知道大帅此刻心情极差,纷纷起身行礼离开。

    看着这些人离去的背影,渠胜的眉头再次皱紧。

    因为,只是一个简单的退场,就能看出如今这支赤眉军内部的杂乱与不堪。

    那些追随渠胜一路从襄阳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将领,行的是军中礼节,口中喊着“大帅”。

    那些凭着过人之才投效过来的郁郁不得志的文人们,则是别别扭扭地拱手作揖,口称“主公”。

    而最扎眼的,是那个被提拔起来,势力最大的盐枭头目--或者说现在该称赤眉副帅的那个刀疤脸。

    那家伙行的是江湖气十足的抱拳礼,学着铁牛模样,大咧咧地喊着“哥哥告退”。

    乱糟糟的一片。

    这哪里像是一个立志要割据江南、建制立国的朝堂?简直就像是东拼西凑起来的草寇山寨!

    没有半点整齐严肃的味道,看得渠胜又是一阵头大,心底那股烦躁越发浓了些。

    待到大堂内的人走空,只剩下徐安还坐在原位时。

    渠胜这才颓然地坐回了交椅上,那张刚才还强撑着威严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他转向徐安,语气中满是不甘和困惑,沉声问道:

    “军师。”

    “明明荆襄那边,朝廷连顾子珩都能忍,甚至愿意连那‘荆州牧’的名头都给下去!”

    “某这一次,不过是想要个过得去的官职,甚至在降表里明言,还可以帮朝廷去对付黄巾军,去保江南的太平!”

    “为何?为何朝廷会这般断然拒绝,连半点商量的余地都不给?”

    渠胜的眉头拧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难道...除了江北常晟老儿的那点兵力,长安朝廷,在这江南,还有什么底牌没拿出来?才如此有恃无恐,认定了能随意拿捏赤眉?!”

    徐安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大堂门口,确认四下无人后,才缓缓踱步回来。

    看着焦躁的渠胜,徐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大帅莫急。”

    “朝廷在江南,早已经没有底牌了,若是真有,当初扬州之战,常晟就不会被我们逼到那等山穷水尽的地步。”

    渠胜疑惑道:“那为何...”

    “因为朝廷不敢,也不能再接受第二次招安了。”

    徐安叹了口气,低声道:“大帅,您想想看。”

    “荆襄的那个人,是第一个,他用种种手段,乃至利用了天下大势,才逼迫朝廷捏着鼻子认下了他。”

    “朝廷之所以妥协,是因为当时他们的确管不了荆襄了,顾子珩将一切都控制得恰到好处,尤其是退出南阳的举动,更是让大部分朝廷官员都对他放下了警惕。”

    “而如果...”徐安看着渠胜,加重了语气,“如果此时,朝廷再接受了我们的降表,给了大帅官职。”

    “那这天底下的其他人会怎么想?”

    “只要有人手里有了兵,只要打下了几座城池,就可以向朝廷上表称臣,换取高官厚禄,洗白反贼之身?”

    “那么出现第二个,就会有第三个,第四个!”

    徐安的声音变得冷厉起来:“一旦天下人发现,造仮不仅没有夷灭九族的代价,甚至还能成为加官进爵、飞黄腾达的捷径!”

    “到那时,这天下有野心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大乾朝廷的律法和威严,将彻底荡然无存!而且荆襄和江南,地理位置完全不同!荆襄虽然富庶,但却是四战之地,而江南的漕运是大乾续命的根本!”

    “所以,朝廷就算能接受荆襄暂时的割据,却绝不能接受这江南,再出一个靠造仮封官的人,让这天下更加乱起来。”

    “这,才是他们宁愿继续榨干国库,囤积兵力和我们死磕,宁愿在信里破口大骂,也绝不松口的原因!”

    一番话直接把渠胜听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只觉得心底从顾怀被封州牧以来,就一直存在的那丝幻想,已经被挑灭了。

    他不仅慢了那个人一步,而且江南的位置与重要性也注定了朝廷无法接受这个地方再出一个州牧,这条通往正统的捷径,已经被朝廷彻底封死了,从此之后,只剩不死不休!

    过了许久。

    徐安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这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满是决绝。

    “大帅,既然朝廷那条路走不通了,我们就必须立刻着手,解决内部的隐患了。”

    “也就是...盐枭!”

    听到这两个字,渠胜睁开眼睛,闪过一丝复杂。

    在扬州兵败、丹阳屠城后,他已经彻底失去了士绅阶层的支持基础,又因为“天补均平”的作风而不得民心,政令不出城门。

    为了破局,为了获取粮饷和水军对抗江北,他把主意打到了这江南水乡最大的地下势力--盐枭身上。

    两方利益交换,一拍即合。

    渠胜甚至为了彰显诚意,让那个势力最大的盐枭头子,当了赤眉的副帅。

    但,隐患也随之而来。

    “军师是觉得,最近他们做得太过火了?”渠胜揉了揉眉心。

    “不仅仅是过火,而是已经尾大不掉了!”徐安冷声道:“大帅,您给了他们赤眉的庇护,让他们光明正大地贩卖私盐。”

    “可是,这帮人根本不懂得什么叫收敛!他们借着大帅的名头,在地方上横征暴敛,甚至为了抢夺份额,和我们赤眉的士卒发生了多次冲突!”

    “更严重的是,他们虽然赚得盆满钵满,但却用着各种手段,避开军饷上的捐献!而且,一帮贩卖私盐的贩子,凭什么能在赤眉中身居高位?那个副帅更是跋扈,路上见面,都要逼得将领文官朝他行礼!”

    “这已经引得那些跟着咱们从荆襄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们,很是不满了!长此以往,必然生变!”

    说到这里,见渠胜听得认真,徐安才狠声说道:“大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大帅你给了他们诚意,可他们却把这当成了理所当然!原本的合作已经不适合了,不如直接吞并!”

    “寻个由头,杀鸡儆猴,夺了他们的财富和船只,给他们赤眉的正经名分就行,但绝不是什么将军副帅!然后将他们彻底打散,并入赤眉的各营之中,从此之后,私盐这条道,赤眉自己卖!”

    “总好过像眼下这样,听调不听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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