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面谈-《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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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天,你的人在市面上疯狂收购生丝,甚至不惜抬高两三成的价格,跟我王家抢货,”老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怀,声音低沉,“为了几斤蚕丝,你甚至让人在乡下跟王家的家丁动手,顾怀,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你这般不计成本、不留余地地折腾,到底是为了什么?何必呢?”

    “做生意?”顾怀终于端起了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王老太爷,既然您知道是在做生意,哪里有不投入成本的道理?”

    顾怀抿了一口茶,淡淡说道:“至于和气生财...那是你们过去的规矩,对于我这种初来乍到的人来说,不把旧的规矩打破,新的财路怎么能开得出来?”

    “打破规矩?”

    老人冷笑了一声,靠回椅背,“顾怀,你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

    “你已经掺和进了盐务,那是朝廷的买卖,你分了一杯羹,老夫佩服你的手段;你在城外组建团练,手里有了兵,老夫也敬你三分胆色,可是...”

    老人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现在你连生意场都想进?甚至不惜和我王家撕破脸,抢王家的饭碗?”

    “仅仅是因为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在诗会上嘴碎,奚落了你几句?仅仅是为了这点年轻人的意气之争,你就要拉着几百号人,不惜血本,和我王家拼个鱼死网破?”

    王延龄盯着顾怀,仿佛要看穿这个年轻人的心思:“为了这点面子,值得吗?为什么?”

    这是他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按照常理,顾怀现在已经是县令的学生,插手盐务,组建团练,只要安安稳稳地发展,前途不可限量。

    为了一个王腾,为了几句嘲讽,就贸然进入完全陌生的纺织行业,还要跟在江陵经营了几十年的王家硬碰硬,这在任何一个理智的生意人看来,都是没有任何理智的行为。

    除非,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为什么?”

    顾怀放下了茶杯,思索片刻,他抬起头,直视着老人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王老太爷,这世上,谁会嫌钱多呢?”

    “现在虽然已经过了冬天,但丝绸生意的利润,还是太大太诱人了,”顾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盐务,那是替朝廷效力,我捞不着什么;团练、庄子,几百张嘴要吃饭,要穿衣,要养家糊口,这些都要花钱。”

    “我也想找点来钱的路子,我也想让我的庄民们过上好日子,既然王家能靠着丝绸富甲一方,那我顾怀...为什么不能分一杯羹?”

    “仅仅是为了钱?”王延龄显然不信。

    “仅仅是为了钱,”顾怀笑道,“不然还能为了什么,公道么?你难道认为我是因为想帮沈明远出头,所以才和王家对上?那未免也把我的道德观念抬得太高了一点。”

    “你扳倒了沈家,垄断了江陵的丝绸生意,那是你的本事,与我无关,我找上沈明远,不过是因为他的身份很好用,仅此而已。”

    顾怀面无表情地给出了答案。

    王延龄看着顾怀那张年轻而自信的脸,突然沉默了。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滚滚东去的江水,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顾怀,你知道王家是怎么起家的吗?”

    老人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沧桑。

    “四十年前,王家其实不是江陵人士,是从外地逃难迁过来的,那时候,我和你一样年轻,但比你穷多了,全身上下只有一条破裤子。”

    “刚刚过来的时候,那是真穷啊,穷困潦倒,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为了活下去,我什么都干过,给码头扛包,给酒楼倒泔水...”

    “后来,我发现丝绸是个好买卖,但是那时候,江陵的丝绸生意,都把持在沈家手里,”王延龄转过头,看着顾怀,“沈家,没错,沈明远那个沈家。”

    “那时候的沈家,如日中天,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普通人吃一辈子,我为了能分到一点剩下的,哪怕是一点点残羹冷炙,我不惜给人当狗,去巴结沈家,去给沈老爷子提鞋,甚至把自己的亲妹妹送给沈家的管事做妾...”

    老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意,那是对往日屈辱的回味,也是对最终胜利的炫耀。

    “我忍了整整二十年。”

    “直到后来...沈家倒了。”

    “他们是怎么倒的,外人不知道,但我心里清楚,是我,一点一点,把他们的根给刨了;是我,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给了他们最狠的一击。”

    王延龄重新看向顾怀,眼中的回忆之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

    “顾怀,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倚老卖老。”

    “我是想告诉你,我这么多年,见过不知道多少像你这样年轻气盛的年轻人,他们都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都以为有些事只要做了就能获得收获,都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改天换地。”

    “但实际上呢?”

    老人摇了摇头,语气森然,“实际上,大多数人都根本没法走到最后,只有像我这种不惜付出一切,不择手段的人,才能在这残酷如战场一样的商场活下来。”

    “顾怀,你是个聪明人,手里也有几张好牌,只要你肯收手,只要你肯退出丝织这一行,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我可以给你面子,让你和城内的富商豪绅拉拢关系,让你的那些流民有饭吃。”

    “但如果,你还是做和之前一样的选择...”

    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水面上倒映着顾怀那张平静的脸。

    顾怀没有被老人的故事吓到,他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放下了茶杯。

    顾怀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丝轻笑,那笑意里没有半点畏惧,反而充满了嘲讽。

    “所以...这场会面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威胁我?”

    顾怀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用一种看戏的眼神看着老人:“王老太爷,您讲的故事很精彩,您的发家史也很励志,但是,您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些故事,适用于你,但不适用于我。”

    顾怀淡淡道:“四十年前,您还要给沈家当狗,靠着忍辱负重才能翻身,但现在,我不需要给任何人当狗。”

    “我有人,我有粮,我有盐。我凭什么要听您的?”顾怀的眼神微微下移,扫过王延龄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就凭您岁数大?还是凭您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经验?”

    “你!”王延龄眼中怒火一闪。

    但顾怀并没有给他发作的机会。

    他站起身,在王延龄阴沉的目光中,缓缓踱步到窗边:“王老太爷,您说沈家倒了,是因为您刨了他们的根,那您有没有想过,王家的根,扎得就那么稳吗?”

    “您说您见过很多年轻人失败,那是因为他们蠢,他们只知道蛮干,而且也过于高估了你们的道德底线,但我不同。”顾怀转过身,光影摇曳,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说到底,您如此游说不让我做丝绸生意,是因为您怕了。”

    “您看不准我。”

    “您怕我抢了王家的饭碗,怕我动摇了王家的根基,所以您才要摆出这副前辈的架子,想用这些恐吓的话来让我知难而退。”

    “可惜啊...”顾怀摇了摇头,“您这招,对我没用。”

    王延龄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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