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闲聊-《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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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这句话,魏迟心中一喜,因为连这个年轻公子都这么说了,就证明他们这一趟算是再没了性命之危--可很快,他的目光就又黯淡了下来。

    是没了性命之危,可回去...

    回去了又怎样?

    他们这些人本来就是被派来送死的,就算带着反贼接受招安的捷报回去,难道太后和朝堂相公们还真会觉得他们立了大功?

    更别提在争权越来越激烈的后宫,阉党之间的倾轧已经到了水深火热的地步,他们这些站错了队的人就算完好无损地回去,也只会被找个别的由头,然后碾死。

    魏迟抬起头,迎着顾怀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眸。

    他心中一动,但又有些不确定,只能应道:“回公子,奴婢们怕是还要在荆襄耽搁些时日,毕竟传完了襄阳的旨,奴婢们还得往江陵走一遭...但估摸着,拖个半把月也差不多了。”

    江陵?

    顾怀拿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但随即就恢复了正常,用喝茶的动作掩住微动的目光,快速思索了起来。

    江陵已经成了他的基本盘,朝廷要送不也应该送个县令么?为什么会是旨意?

    更奇妙的是,这旨意居然还是和招安襄阳的旨意一起送过来的...

    结合陈识刚刚去到京城,想到朝廷对襄阳的处置...

    顾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轻轻放下茶杯。

    一切只发生在短短片刻。

    原来是这样。

    一招空手套白狼之后,还要来一手扶持对立么?不管能不能招安,江陵这颗仍在官府治下的钉子,以后在朝廷眼中的重要性怕是要翻上几番了...

    就是不知道陈识在这之中,有没有扮演什么角色--毕竟和自己有关系的京城之人,还真就只有他一个。

    不对,眼下就要有另一个了。

    顾怀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更没有开个玩笑让魏迟把旨意交给他就行免得跑一趟--真要是这么干了这个宦官怕是还得吓个半死。

    他只是站起身子,微笑着看向魏迟:“公公远道而来,一路奔波,想必累得不轻,旨意既已传下,不如就在襄阳多歇息几天如何?也好让在下有机会和公公多相处些时日嘛,不瞒公公,在下对那座宫城,实在是向往已久,若是公公有什么烦恼之事,不妨也与在下聊聊,说不定...”

    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厚实至极的红包,随意地放在了旁边的条案上。

    “说不定,在下还能给出什么像样的建议,不是么?”

    ......

    与此同时。

    府衙外围,一处被专门划拔出来、防卫严密的独院里。

    之前在街道上以一敌数十的魁梧汉子,此刻躺在一张宽大且铺着干净褥子的木床上,怔怔地看着头顶的承尘。

    屋内的草药味很重,偶尔透过窗棂,能看到外面持枪巡逻的甲士,看起来,这座小院的戒备真是严密到了极点。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那个原本像个小乞丐一样的少女,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瓷碗,走了进来。

    看起来,她洗过了澡,干净了很多,露出已经有青春轮廓的脸来,也换上了一身整洁的襦裙,虽然看起来依旧太过瘦弱,但脸上也终于有了几分血色,那双大眼睛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汉子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恐怖伤口,此刻都已经被上好的金疮药涂抹过,并且用干净的白布一圈圈地仔细包扎了起来。

    看起来,就像是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粽子。

    听到脚步声,汉子转过头来,在之前那些天里,那双原本总是布满血丝、透着死志的虎瞳里,此刻却带着一丝茫然和不知所措。

    他看着走过来的少女。

    “大个子,该喝药啦。”

    少女端着碗,坐在床沿上,拿起木勺轻轻搅动着黑乎乎的药汁。

    “有些烫,你慢点。”

    她吹了吹,将勺子递到王五的嘴边。

    汉子下意识地张开嘴,咽下了那口苦涩的药汁。

    比药更苦的,是他的心境。

    他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在那条长街上。

    而且,就算那个看起来像个贵人的白衣公子用这丫头的命来威胁他,让他不敢反抗,他以为等待自己的也会是酷刑和羞辱。

    却偏偏没有想到,会被带到这里。

    “他们...没为难你吧?”

    他沙哑着声音问道。

    少女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了一个笑容,摇了摇头。

    “没有呢。”

    少女将勺子再次往前递了递,语气里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松:

    “只要不出门,好像没人管我们...门外那些人虽然看着凶,但其实挺客气的,刚才我出去煎药,那个领头的还问我这院子里的炭火够不够烧,不够的话他再让人送些来。”

    “大个子,你说奇怪不奇怪?他们明明是造仮的赤眉军,可怎么感觉...和城破那天到处杀人放火的那些人,一点都不一样呢?”

    汉子沉默下来,他想了半天,最后也只能用“他们只是装的,就是想让你觉得他们不一样罢了!”这种理由来说服自己。

    不然,难道反贼还真有区别?难道那个白衣公子没杀他,没真的折磨这个少女,给他请大夫给他用药,就真的是个好人了?

    汉子想不通,但看到少女平安无事,在感受到那口温热的药汁滑过干涸的喉咙时,那种一心求死的悲壮执念,终究是不可抑制地,淡了几分。

    房间里沉默下来,只有木勺碰撞陶碗发出的轻微声响。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昨天在长街上,自己为了救他不顾一切向那人磕头求饶的画面。

    少女的脸颊,突然泛起了一丝红晕。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黑漆漆的药汁,轻声说道:

    “其实...那天夜里,你满身是血地撞开门时,我是真的很害怕。”

    “我以为是那些贼兵来抢东西了,我下意识地就想叫出声。”

    “可是...”

    她抬起头,看着汉子的脸。

    “你那么大的个子,像座山一样压过来,却只是用手虚虚地捂住我的嘴。”

    “我借着月光,看到你的手在发抖,你伤得那么重,却还在压着声音对我说:‘别怕,俺是官兵,俺不伤老百姓’。”

    少女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那一刻,我看着你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就点了点头。”

    汉子那张粗黑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窘迫。

    “俺...俺当时受了伤,也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才会闯进民宅,后来如果不是你把我藏起来,又偷偷拿你自己的口粮喂我,俺也活不到现在。”

    少女摇了摇头。

    “我爹娘早就饿死了,就剩我一个人。”

    “阿嬷临死前,把我许给了城南的一个杀猪匠当填房,说那个杀猪匠...虽然打死了他前头的两个婆姨,但如果我以后做个本分人,相夫教子,说不定也能好好活一世。”

    “我原以为一生也就这样了...可那天襄阳一乱,那个杀猪匠一家都跑散了,不知道是死是活。”

    “我反而高兴起来,因为不用去给那个杀猪匠当婆姨了,我宁愿在废墟里饿死,也不想去挨打。”

    她把药碗放在旁边的床头上,双手轻轻地握住了汉子那只粗糙的大手。

    “大个子。”

    “如果...如果他们最后真的不杀咱们,你能不能不要再寻死,带我一起走?”

    “去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只要不在襄阳,去哪都行。”

    汉子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那双因为长期握着武器而布满老茧的手,感受着少女手心里传来的温热,他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是答应吗?还是拒绝?

    可是,还没说出口。

    “咳。”

    门外传来了一声极不合时宜的轻咳声。

    汉子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不顾伤口撕裂的剧痛,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一把将惊慌失措的少女护在自己的身后,死死地盯着被推开的房门,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准备随时噬人的猛虎。

    顾怀依然是一袭白衣,负手走了进来,语气重带着一丝笑意。

    “看来我来得的确不是时候...但总觉得看下去不太好,所以才出声打扰了你们,勿怪。”

    汉子没有理会顾怀的调侃,他死死地护着少女,咬牙切齿地问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怀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屋子中央的圆桌旁,拉开一张凳子坐了下来。

    “行了,躺着吧。”

    “既然在长街上,你最后没有因为那可笑的倔强而选择去死。”

    顾怀看着他:“那现在,你不如放轻松些。”

    汉子的身子僵了僵--是啊,他已经低头了,为了身后的这个丫头,他向这个贼首低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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