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秋稤-《明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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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远还是坐在窗前看书,今天看的不是《资治通鉴》,是一本《齐民要术》。看到沈知行进来,他把书放下,摘下眼镜——他戴的是一种用水晶磨制的老花镜,镜片很厚,框是铜的。
“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沈知行在他对面坐下,把今天上午的发现简要地说了一遍,没有提那三间打不开的仓房。
顾明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那些粮能用吗?”他问。
“大部分能用。大概有一成已经完全霉变了,得剔出来。剩下九成里,有四成品质较差,但充作军粮没问题,只要不连续吃超过半个月,不会出大问题。”
顾明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三间打不开的仓房的事。
沈知行在想——顾明远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他没有问。有些问题,问了反而尴尬。
“顾爷,”他说,“调粮的事,我想从十月中旬开始,分四批走。第一批五百石,从城北府库直接拨给台州卫,走‘军需折耗’的账目。第二批八百石,从临海县义仓调拨,走‘仓储损耗’的账目。第三批七百石,从黄岩县常平仓调拨,走‘折色改本色’的账目。第四批一千石,从天台县和仙居县的预备仓调拨,走‘远程支拨’的账目。”
他一边说,一边把四套方案的详细分解表推到顾明远面前。
顾明远拿起那张表,看了很久。
“你这个分解,”他慢慢地说,“把每一批粮的来源、去向、账目处理方式、经手人、时间节点都写清楚了。谁的粮从哪里出,经过谁的手,送到哪里去,用哪套账目核销——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放下表,看着沈知行。
“你真的是沈存义的儿子?不是哪个衙门的老吏假扮的?”
沈知行苦笑了一下。“顾爷,我爹教我的那些东西,在牢里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几百遍,想不记住都难。”
这个谎他已经说了很多次了,每说一次,就熟练一分。
顾明远没有再追问,拿起笔,在他那份表上签了字。
“粮科这边,”他说,“我帮你协调。但你要记住——粮出了仓科的门,责任就在你身上了。路上被劫了,是你的事;到了卫所少了,是你的事;账目对不上,还是你的事。”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顾明远把表推回来,重新戴上眼镜,拿起了那本《齐民要术》。
沈知行站起来,拱了拱手,走了。
接下来几天,沈知行像是分身了一样,在各个衙门之间来回跑。
十月四日,他去粮科找周应龙,拿到了台州卫粮饷册的完整附件。附件中果然藏着猫腻——过去三年的军饷发放记录,有三分之一没有对应的领饷人签字,而是用“代领”“补发”“预支”等模糊的理由搪塞过去。
他把这些猫腻一条一条地标出来,但没有动它们。这些不是他现在要解决的问题——他要解决的是粮食,不是贪腐。
十月五日,他去税科找韩茂才,协调秋粮征收的进度。
这是最让他紧张的一次。韩茂才坐在他对面,一样一样地核对他提出的调粮时间表,每一个数字都要反复问好几遍,好像故意在拖延时间。
“韩爷,”沈知行在韩茂才第三次问“为什么十月二十日不能调到十月十五日”的时候,语气平静地说,“调粮的时间要配合秋粮入库的进度。秋粮不入库,府库里没有多余的粮可以调。您比我清楚这个道理。”
韩茂才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警惕,更像是一种……审视。好像在判断一个人。
“知道了。”韩茂才低下头,在时间表上签了字。
沈知行拿着签好字的时间表走出税科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不是因为热——是因为他全程都在控制自己的表情、语速、呼吸,不能让韩茂才看出任何破绽。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站在齐脖深的水里,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一个坑就沉下去。
十月六日,沈知行去了陆文衡的签押房。
这是方启明在关帝庙见过他之后,他第一次正式以“办事”的名义去见陆文衡。签押房不大,一张条案,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典章制度的书籍。
陆文衡正在批一份公文,看到沈知行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沈知行把四套方案的汇总表放在条案上,简要汇报了这几天的工作进展——哪些已经落实了,哪些还在协调,哪些遇到了阻力。
陆文衡听得很仔细,不时在表上做一些批注。听完之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知行。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你做的这些事,一旦被张三省知道,你会是什么下场?”
沈知行已经想过这个问题,想了很多遍。
“我知道。”他说。
“知道你还做?”
“不做,台州卫的一千八百三十二个人就要饿肚子。饿肚子就守不住台州。守不住台州,张三省那种人反而活得更好。”沈知行看着陆文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陆师爷,我不是在逞英雄。我只是算了一笔账——不做,死的人更多。”
陆文衡沉默了很久。
“你比你爹多了一样东西。”他最后说。
“什么?”
“你比你爹多了耐心。你爹是一把刀,锋利,但容易折。你是一把锯,不快,但能慢慢地把木头锯断。”
沈知行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只能拱了拱手。
陆文衡在汇总表上签了字,盖上了一个小方章——不是知府的官印,是他自己的私章。这个章代表“陆文衡核阅过”,不代表“知府同意”。但在实际操作中,有这个章,大部分环节就能走通了。
“十月十五日,第一批粮,”陆文衡把汇总表推回来,“我在府库等你。”
十月七日,沈知行难得地休息了一天。
说“休息”,其实只是没有去各个衙门跑腿。他还是去了黄册房,还是坐在那个角落,还是翻那些册子。但现在他翻册子的目的变了——不再是收集信息,而是在“掩盖”信息。
他每天都会翻一些跟调粮无关的册子,抄录一些无关紧要的数据,让人看起来他只是在做普通的书吏工作。这是一种“伪装”——让韩茂才觉得,他这段时间的工作重点一直在变化,没有固定在调粮这件事上。
下午,老庞来送茶的时候,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城东的酒楼,杜恒又请了韩茂才吃饭。这次是中午去的,吃了将近一个时辰。”
沈知行端茶的手没有抖,但他的心跳快了两拍。
杜恒又请韩茂才吃饭。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张三省对黄册房的情况非常关注,需要一个稳定的信息来源;第二,韩茂才已经被完全收买了——不是偶尔帮忙,是长期的眼线。
他把茶碗放下,继续抄录那份无关紧要的册子。
当天晚上,沈知行在耳房里做了一件他从穿越第一天就在想,却一直没有动手做的事。
他铺开一张大纸,画了一张“台州府关系网”。
中心是张三省。从张三省往外,第一圈是杜恒、韩茂才、以及那三间打不开的军储仓的钥匙持有人——他暂时写了一个“?”。
第二圈是可能与张三省有利益勾连的人:临海县的几个大户、台州卫的几个低级军官、府衙里的几个书吏。
第三圈是可能保持中立但在关键节点上有影响力的人:周应龙、顾明远、刘典吏。
第四圈是他可以依靠的人:彭毅、俞三、赵大牛、陆文衡、方启明——最后这个名字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写了上去。虽然方启明说“这件事我不知情”,但沈知行知道,如果他真的在调粮过程中出了事,方启明不会完全袖手旁观。因为调粮这件事,本质上是在帮方启明解决台州防务的问题。
画完这张图,他退后一步,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图折好,塞进了床板下面。
十月八日,第一批调粮的文书开始流转。
按照沈知行的计划,第一批粮只有五百石,走“军需折耗”的账目。这套账目不需要经过税科,只需要粮科、仓科和府衙师爷三方签字。流程简单,涉及的人少,不容易走漏消息。
他把文书先送到粮科,周应龙看了一眼就签了字。然后送到仓科,顾明远也签了字。最后送到陆文衡那里——陆文衡没有立刻签,而是问了一句:“你确定杜恒不知道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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