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岁末-《明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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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恒。

    方脸,浓眉,眼袋很重。

    但杜恒在临海县城,不在大陈岛。是沈知行认错了?还是张三省派了另一个长相相似的人去了大陈岛?

    “还有一件事。”俞三从怀里掏出一块湿漉漉的布,展开,放在条案上。布上写着一行字,墨迹被海水洇得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大陈岛西侧,有战船五艘,泊于岛北。”

    沈知行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战船。五艘。泊在大陈岛北面。

    大陈岛北面,是台州沿海最隐蔽的一片水域,四周有礁石环绕,大船进不去,只有熟悉水道的渔民和海盗才知道如何出入。如果有人在那个地方停了五艘战船,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倭寇,要么是跟倭寇勾结的海盗。

    “谁写的?”彭毅问。

    “不知道。”俞三说,“这块布是塞在烽堠墙缝里的。我检查烽堠的时候摸到的。”

    沈知行盯着那块布上的字,脑子在飞快地转。

    有人塞了这块布在烽堠的墙缝里,说明这个人在烽堠里待过,而且知道有人会来检查。这个人是想传递消息,但又怕被人发现,只能用这种方式。

    这个人是谁?是三个烽堠里的某个守军?是从大陈岛路过的人?还是——被张三省收买、却又想反水的那个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五艘战船,停在大陈岛北面。这是台州沿海最大的威胁,比三千石粮食、比张三省的调粮、比周怀仁的查账都要大得多。因为粮食没了可以再调,官被搞倒了可以再找靠山,但五艘战船一旦发动,就会有无数人死去。

    “彭大人,”沈知行站起来,“我需要回去找方大人。这件事必须让他知道。”

    彭毅点了点头。

    沈知行转身要走,俞三叫住了他。

    “沈相公。”

    他回过头。

    俞三站在条案前面,裹着那件干棉袍,脸上的刀疤在油灯光中显得格外深刻。他看着沈知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沈知行点了点头,走出指挥署,翻身上马。赵大牛跟在后面,两条腿跑得比马还快——他跑步的姿势很奇怪,身子前倾,步伐很大,每一步都踩出深深的脚印。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临海县城的方向赶路。

    天又阴了,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的气味和冰冷的湿气。沈知行骑在马上,脑子里全是那五艘战船。

    五艘战船,就算每艘只有几十个倭寇,加起来也有几百人。几百个倭寇从大陈岛出发,乘着夜色,在涨潮的时候靠岸,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登陆。登陆之后,最近的村庄只有五里路。村庄里没有兵,没有墙,只有手无寸铁的百姓。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加快了速度,枣红马的四蹄在雪地上飞驰,溅起的雪沫落在赵大牛的脸上、身上,他也不躲,就那么一直跑,一直跑,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

    到临海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知行没有回耳房,直接去了府衙。府衙的门已经关了,他使劲拍了几下,门房才来开门。

    “方大人在不在?”他问。

    “在——在签押房,还没走。”

    沈知行穿过侧门,穿过甬道,穿过二堂,一路小跑到了三进院。方启明的签押房里亮着灯,他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方启明坐在条案后面,正在批一份公文。陆文衡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茶,正往嘴边送。看到沈知行浑身湿漉漉地闯进来,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出了什么事?”方启明放下笔。

    沈知行把俞三在大陈岛的发现说了出来——烽堠的人跑了,烽堠里多了一个陌生男人,墙缝里塞了一块写有“五艘战船”的布。

    方启明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快了不少。

    “陆师爷,”他说,“你怎么看?”

    陆文衡放下茶杯,眉头紧锁。“五艘战船,不会是普通的海盗。普通的海盗没有这么大的船队。王直被朱纨打散之后,残部最多能凑出一两艘船。五艘——这不是王直的人,是另一股势力。”

    “另一股势力?谁?”

    陆文衡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不管是谁,五艘战船停在大陈岛北面,肯定不是为了看风景。他们要么在等人,要么在等时机。”

    “等什么时机?”方启明问。

    陆文衡看了沈知行一眼。

    沈知行明白他的意思——后者在说:等张三省的消息。

    张三省在大陈岛的三个烽堠被收买了,那三个烽堠的守军就是张三省的人。如果张三省跟海上的势力有勾结,他就可以通过烽堠给海上的船队传递消息——什么时候涨潮,什么时候退潮,什么时候岸上的守军最少,什么时候最适合登陆。

    “方大人,”沈知行说,“我们需要加强海防。”

    方启明苦笑了一下。“拿什么加强?台州卫能打的兵不到一千二百,战船只有三条烂的,火炮只有几门旧的。你让我拿什么加强?”

    沈知行沉默了。

    方启明说的是实话。台州的海防力量,对付小股倭寇都吃力,更别说对付五艘战船。

    “方大人,”他慢慢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弄到银子修船、铸炮、练兵,您能不能让省里同意台州卫扩编?”

    方启明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你能弄到银子?”他问。

    “我试试。”

    方启明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他说,“胆子大得没边了。”

    沈知行没有接话。

    方启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如果你真的能弄到银子,”他说,声音很轻,“我就能让省里同意台州卫扩编。但你要记住——这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台州沿海的百姓。如果你做不到,就不要逞强。”

    沈知行跪下,向方启明磕了一个头。

    “属下明白。”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了签押房。

    赵大牛蹲在廊下,看到他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回耳房?”赵大牛问。

    “回耳房。”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府衙的侧门。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夜空中飞舞,落在沈知行的肩上、头上、睫毛上,化成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就那么走着,脑子里全是一个数字——

    银子。

    修船要银子,铸炮要银子,练兵要银子。夺回那三个烽堠要银子,在沿海增建新的烽堠要银子,给士兵发饷要银子,买冬衣要银子。

    所有的路,都通向银子。

    但银子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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