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破局-《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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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有盐枭县尉,外有义军流寇,这乱世,果然从不给人喘息之机。
“去吧,探查县令的事,要万分小心。”
......
天光未亮。
王二蜷缩在刚刚清理出来、勉强能遮风的偏房屋檐下,身下垫着干燥的茅草,身上盖着一条虽然破旧、却难得没有虱子和潮气的薄被。
这是他婆娘昨晚跟着后勤队浆洗晾晒后,特意给他留的。
他动了动,肩胛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是昨天扛石料时磨破的伤口。
然而这痛楚却没有让他沮丧,反而让他有几分高兴起来--他还活着,他在为一个明确的目标流汗、流血,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在废墟里麻木地等待腐烂。
他轻轻坐起,怕惊醒旁边草铺上紧紧依偎着的婆娘和两个孩子。
女儿瘦小的脸蛋上,难得有了一丝红润,不再是从前那种令人心慌的青灰色;小子睡得口水直流,梦里吧唧着嘴,仿佛还在回味昨晚那碗加了盐的粟米稠粥。
他没有惊动家人,悄无声息地起身,拎起墙角那把他自己打磨过的旧铁镐,走出了这间临时栖身的破屋。
晨雾弥漫,庄园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光下逐渐清晰,王二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和晨露气息的空气,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
首先是他身后这片居住区。
几间最大的破屋被优先清理、加固,歪斜的梁柱被扶正,屋顶铺上了新茅草,虽然依旧简陋,但厚重的草席门帘已经能挡住夜风。
更远处,一些相对完整的偏房和棚屋,也正在被清理出来,连绵成片,不再像之前那样,宛若流民窝棚一般混乱不堪。
庄子的最后方,是那片被划定出来的工坊区,因为三班倒的缘故,那里仍然在升起袅袅炊烟。
另一边,新开辟的几块菜地已经翻整好,虽然还没见绿意,但垄沟笔直,看得出花费了心思。
水井旁立着规矩木牌,几个妇人正按序打水,准备开始一天的浆洗,那里还有晾晒场,粗布滤布和浆洗过的衣物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王二收回目光,迈开步子,走向庄子最外围,那道蜿蜒的庄墙。
曾经坍塌的巨大豁口,已经被新砌的墙体填补,新旧砖石交错,青灰与土黄夹杂,不算好看,却异常坚实。
“王二,来了!正好,来这边!”工程队里相熟的汉子招呼他。
王二应了一声,快步加入。
他的任务是和另外四人一组,将附近堆放的石料搬运到墙下指定的位置,工作繁重枯燥,但他干得却非常认真。
他的耳朵开始响起周遭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他看着那些曾经和他一样麻木等死的面孔,如今都带着专注和些许期盼。
“照这个速度,再有些时日,这墙就能连起来了!”一个同样满身汗水的汉子感慨道。
“嗯,”王二抹了把汗,“墙立起来了,心里才踏实。”
“都是老爷...不,公子的规矩好,”另一个声音接口,“干多少活,吃多少饭,清清楚楚,不像以前...”
不像以前。
王二心里默念。
不像以前给刘老爷干活,那时他同样卖力,甚至更加拼命,可年底算账时,总能莫名其妙地欠下老爷一屁股永远还不清的债。
老爷心情好时施舍几斗发霉的陈米,心情不好时棍棒加身也是家常便饭。
可公子不一样。
公子立下的规矩简单明白:干活,就有粥喝;干得越多,粥就越稠;干得最好,就能吃上肉!
这规矩像是一道亮光,劈开了王二浑浑噩噩几十年的人生。
他不需要懂什么大道理,他只知道,在这里,每一分力气都能换来实实在在的吃食,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这就足够了。
短促的歇哨声响起,王二缓缓放下条石,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旁边的草棚下,抓起那个豁了口的陶碗,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凉水。
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不远处的溪流。
他看见自家婆娘正和几个妇人一起,蹲在溪边用力捶打着衣物,她侧着脸,鬓角被汗水打湿,但嘴角...似乎带着笑意?
一丝若有若无的、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的笑意。
更远处,他那瘦小得像只猫儿的女儿,正追在那个叫李昭的小子后面,两个孩子在新平整的空地上追逐嬉戏,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王二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股暖意又涌了上来。
暖得他有些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烧灼着他已经麻木的心。
他扔下碗,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向那堆积的石料。
他不是在给那位公子卖命。
他是在为自家婆娘和娃儿碗里那点稠粥,为那点珍贵的肉星子拼命!
已经很久很久了。
他终于再次活得,像个人了。
......
江陵城在望。
城门艰难地吞吐着黑压压的流民队伍,哭喊声、咒骂声、兵卒粗暴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幅绝望的图景。
李易将脸往旧袍子的领口里埋了埋,随着人流挤进城内。
他刻意收敛了身上那份这些天出现的、细微的生气,让自己重新变回一个眼神麻木、步履蹒跚的落魄书生。
他没有去衙门,而是直奔城南的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他先在一家最大的茶馆坐下,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坐了一下午。
“...听说了吗?北边又打仗了,朝廷又在加税了!”
“还加税?咱们江陵的税还不够重?盐价都涨成什么样了!官盐吃不起,私盐...妈的,私盐也快吃不起了!”
“嘘!小声点!你想死啊!买私盐的事都拿出来说?”
“我就是不服!那位陈县令,不是说是什么京城来的清官吗?刚来时不是说要整顿盐务吗?怎么这都快一年了,屁动静没有?!”
“呵,动静?他敢动吗?他前脚刚发了文书,后脚就在县衙大堂上被顶了回去!脸都丢尽了!”
李易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傍晚,李易又花了几十文钱,在县衙后门的一家小酒馆,请一个落魄的老吏喝了顿酒。
“老哥,你在衙门里当差,那位陈县令...为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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